【文苑雅韵】迷人的月光

福利攻略 2026-01-30 21:54:52

江月泛舟图:月亮像一个无言的哲学大师,引导人们对超脱、空灵、神秘的智慧品格的思考。苏东坡以月为美,独抒心曲,铸成了赤壁一赋千古绝唱,张岱金山夜渡,引月入文,人月交辉,把人们带入一个澄净空灵的天地。

作为大自然景物重要组成部分的月亮,是既有深刻内涵而又特易触动人们一腔情怀的。不同的人不同的遭遇会因不同的月亮而激发出不同的人生感悟。有人视月为一已伙伴而举杯邀月倾诉心曲,有人因月为媒介触发一腔乡思而望月思故乡,还有人把月作为感情抒发的载体而寄托千里婵娟的美好愿望,而遭馋入狱遇赦贬官黄州的苏东坡,望月兴叹,对月作赋,抒解了作者内心的积郁,宣泄了作者的苦闷精神,表现了那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的个人审美理想。

赤壁赋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杯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浆,击空明兮诉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萧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所共适。

客嘻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籍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作者开篇写月,以月为触发的媒介,以月作为象征物,为全篇奠下了思想感情和行文走笔的重要基调。文章贵在以月为线因月而发,他写月下之歌、吟月下之诗,忆月下之事,寄托月下之想,发江月之议,作者从月下所见到月下所为,从月下所想到月下之议,从宇宙人生的阐释到抱月长终理念的升华,到从江月、历史“变”与“不变”人生深刻的感悟、哲理的提炼,作者把个人的情愫融进了江水明月之景,将思想感情的搏动与清风明月相冥合,月既是抒情言志的客体,又是抒情言志的主体,更是全篇文章的魂魄。如果说作者因月而发,既有“望美人天一方”、指陈历史吊古伤今、渴望建功立业积极入世的一面,还有江风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的及时行乐的消极避世的一面,诚然这种“及时行乐”的思想内涵中有着江风明月自然美景陶醉自适、怡情移性作用在,有在遭受挫折洞彻人世、摒弃功名心理因素在。

那么,张岱《金山夜渡》就几乎是大彻大悟后臻达于自恬自乐禅家清空的境界。我们不妨全文引录如下:

金山夜游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巽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更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溪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 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作者这里,以其生花妙笔,描绘出月亮宁静安谧的神韵和晶莹澄彻的光彩;创造出一个静虚空灵的月的审美世界,作者在这个月的世界里,没有苏轼《赤壁赋》中感世伤怀的自然流露,没有悲观厌世的消极情绪,也看不到人世予人现实苦难投下的任何阴影,沐浴月光,快乐起舞,手之舞之,脚之蹈之,口之唱之,俨然一个快乐的精灵,全身心投入剧目角色的创造之中,真正做到了“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在自然的永恒中获得了灵魂的超脱和心灵的愉悦,而达到了禅家的境界。在禅宗哲学里,以月喻禅是禅家的传统,他们对月境和禅境的描绘是:“宝月流辉,澄潭布影,水无蘸月之意,月无分照之心,水月两忘,方可称断”,视月境与禅境、物境与心境浑然一体,在相忘中相溶,在相溶中合一。

鹿门处真对物我合一的高度融合的境界更是备加赞颂,诗道:“一片凝然光灿烂,拟意追寻卒难见。瞥然撞著豁人情,大事分明总成辨。实快话,无系绊,万两黄金终不换。任他千圣出头来,总是向渠影中现”。这就是张岱《金山夜渡》所达到的境界,也是他孜孜追求的境界。张岱,作为明清之际一个知识分子,一方面他从宋陈理学压抑人性的枷锁中挣脱出来,一方面对明中叶以后政治日趋腐败的失望,由此,现实的严酷击碎了他们宗法社会社稷江山万古存的迷梦,他们不再孜孜孜以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相反,他们来了一个逆转,由“官本位”的社会政治转向“人本位“的个人价值追求,由内心世界解脱惬意自适的恬淡意境代替了现实的终极功利的追求,现实世界铸成了知识分子狂士与隐士的两种典型,他们身上往往体现着“叛徒——隐士”的双重精神,张岱是“叛徒——隐士”双重精神并存的复合体,张岱在《金山夜渡》中是这种双重精神的最好表演。

适逢中秋之夜,我仰望天空,望见一轮圆月,天空中有层层清云,如烟似雾,弥蒙在月光下。月晕恰恰是这圆月与清云的红娘,牵于二者之间,淡淡的点上一圈,既不喧宾夺主,又有万般娇态。

中国的许多诗文,都是从月的文化原型出发的。这个文化原型最早见于中国古老的神话,《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辑《灵宪》和《酉阳杂俎·天咫》中记载:“嫦娥,羿妻也,窃西王母不死药服之,奔月”,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学仙有过,谪令伐树“,于是,千百年来人们以这两则神话故事为原型为题材进行了许多别具匠心的创造,如唐朝李商隐的《嫦娥》和白居易的《中秋月》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嫦娥》

万里清光不可思,添愁益恨绕天涯。

谁从陇外久征戌,何处庭前生别离。

失宠故姬归院夜,没蕃老将上楼时。

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银蟾远不知。

——白居易《中秋月》

他们以神话为用典毕竟是片言只语,描绘的形象也毕竟零碎、抽象、模糊而不完整、具体、明晰,而在苏轼的《水调歌头》里,苏轼不仅把月作为启动离愁、寄托相思、表达美好愿望的象征物,而迥异于人地以自己丰富的想象把月具象化、拟人化、诗意化,从而创造了一个冰清玉洁月的世界。你看,他写月劈头一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既似追溯月亮和宇宙的起源,又似惊叹这自然伟力对月的造化,写出诗人对明月的赞美和向往,作者的笔不仅停留于此,而是深层开掘:“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把对月的赞美和向往之情深层推进,接着以“琼楼玉宇”月宫的清幽、华美、气派,以“不胜寒”侧写月的皎洁、莹彻,再接下去,诗人更是浓墨重彩地把月写成了一个有思想感情的可亲可感可行可问的活生生的形象,由月及理,诗人表达在中秋之夜,对一切经受离别之苦的人的美好祝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句,又回应到月亮所象征的女性世界的原型。而在张岱的《陶庵梦忆》中也不乏写月的奇妙文字。如写中秋的有《虎丘中秋夜》、《闰中秋》,写月宫世界《刘晖吉女戏》。苏轼写中秋月的《水调歌头》是诗词,张岱的几篇是散文,苏轼是借写月表达作者的主观情愫,张岱写月是应情应景描绘客观物貌。他在《虎丘中秋夜》超脱常人笔致地重在写人,写虎丘赏月之人的情貌,“天瞑月上……月孤气肃……”,淡淡两笔,月只不过做为一种点缀,点示时间,渲染气氛,倒是《闰中秋》写月:“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其意象之新奇,境界之清丽,形象生动,神韵盎然,实为古今写月诗文中一段卓越难见的文字。下面再看《刘晖吉女戏》写月的章节:

如《唐明皇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 地暗,手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视,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轻纱幔之,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

和苏轼《水调歌头》相比,同是以古代神话为题材,苏轼更多虚拟,张岱于此更多实录,一诗一文,同样富于想象,前者着重神似,后者着重形似,从表意的分野看,前者借月抒情,后者以月写人,以刘晖吉《唐明皇游月宫》表现刘奇情幻想的才情。同是写月宫世界,苏轼写得莹澈透怀,恬淡婉约,张岱写得奇瑰、神秘。总之,不同的心灵创造着不同的月亮审美形象,不同的月亮审美形象又留下了各各有别的千古诗文,引发着人们对月的世界的无穷暇思。

月夜观游图:月亮真是一个大艺术家,转瞬之间为我们移易了世界,美的形象涌现在眼前。东坡承天寺月游,那弥漫心头的孤寂、忧愤,似乎消释淡化在一片月色中。那澄彻明净的月的世界可曾是作者心灵世界的具象?张岱恣笔范长白,潇洒落拓,雅园赏月,好一个隐士形象,张岱让我们寻觅到晚明时代精神的折光。

明人张大复在他的《梅花草堂笔谈》里说:“邵茂齐有言,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果然,故夫山石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木生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今夜严叔向,置酒破山僧舍,起步庭中,幽华可爱,旦视之,瓦石布地而已”。傅道彬先生在《晚唐钟声(中国文化的精神原型)》一书中又引录这段话后评述道:在中国文人的审美意识里,月亮真是如此神奇的美学大师。在太阳下坦露无遗的屋庐竹树,瓦石僧舍,一经月光的沐浴霎时变得澄空碧净幽华可爱。宗白华先生在引用张大复这段话时不无赞叹地写道:“月亮真是一个大艺术家,转瞬之间为我们移易了世界,美的形象涌现在眼前。”“天上月色能移世界”的审美感情,留给我们的是一些意味深长的思索:月色怎样移动着这个现实世界,扑朔迷离的月光又怎样创造出美的境界?我觉得,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和张岱《范长白》算是回答这样一个问题的最好注脚。

我们先看《记承天寺夜游》:

记承天寺夜游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

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黄州团练副使苏某书。

这篇文章作于《赤壁赋》后的第二年,作者因“乌台诗案”官贬黄州,政治上失意,旷达乐观中或许有一份孤寂忧愤袭上心头,又加之夜静更深无以乐之时,“月色入户”,宁静澄碧、温润祥悦的月光,对苏轼来说,是赤壁的月?是《水调歌头》的月?亲切熟悉,但毕竟是承天寺的月,又有几分陌生,同样受贬黄州的好友张怀民,恐怕还沉浸在贬官受谪的深深忧愁中,月色入户,月色入怀,其晶莹澄彻的光芒可以使人抛弃人世的烦忧而使人进入空明的境地,眼界变得开阔,人生的短暂忧思被淡化提纯,于是两个有同一遭遇同一心境的人步入月光中,“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月的静谧与心的静谧,月的晶莹与心的晶莹契合一体,孤光自照,肝胆冰雪,“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欣喜愉悦之情脱腔而出,我们看到,经受一番月的洗礼的贬官“闲人”,从纷杂喧嚣的尘世中超脱而出,澡雪精神,走向了那新的晶莹剔透、澄彻清明的宁静的心灵世界,从明净的心灵体验中达到意境的升华。可见,月色移易世界,不仅是客观景象的改变,而且移易了人的精神世界。

这个“移易”还可以在张岱的〈范长白〉中体现。

范长白

范长白园在天平山下,万石都焉。龙性难驯,石皆笏起,旁为范文正墓。园外有长堤,桃柳曲桥,蟠屈湖面,桥尽抵园,园门故作低小,进门则长廊复壁,直达山麓。其绘楼幔阁、秘室曲房,故故匿之,不使人见也。山之左为桃源,峭壁回湍,桃花片片流出。右孤山,种梅千树。渡涧为小兰亭,茂林修竹,曲水流觞,件件有之。竹大如椽,明净娟洁,打磨滑泽如扇骨,是则兰亭所无也。地必古迹,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学问。但桃则溪之,梅则屿之,竹则林之,尽可自名其家,不必寄人篱下也。余至,主人出见。主人与大父同籍,以奇丑著。是日释褐,大父男 之曰:“丑不冠带,范年只亦冠带了也”。人传以笑。余亟欲一见。及出,状貌果奇,似羊肚石雕一小猱,其鼻垩,颧颐犹残缺失次也。冠履精洁,若谐谑谈笑面目中不应有此。开山堂小饮,绮疏藻幕,备极华褥,秘阁清讴,丝竹摇飏,忽出层垣,知为女乐。饮罢,又移席小兰亭,比晚辞去。主人曰:“宽坐,请看‘少焉’”。余不解,主人曰:“吾乡有缙绅先生,喜调文袋,以《赤壁赋》有‘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句,遂字月为‘少焉’。顷言‘少焉’者,月也。”固留看月,晚景果妙。主人:“四方来客,都不及见小园雪,山石 岈,银涛蹴起,掀翻五泄,捣碎龙湫,世上伟观,惜不令宗子见也”。步月而出,至玄墓,宿葆生叔书画航中。

和上文比较可见,如果说前文写了一个旷达的贬官形象,那么张岱这里写了一个超逸雅致的隐士。文章中写“雅园”、“雅景”,可见范长白生活的一己小天地,写“雅”言、“雅趣”,透视出范长白的心胸、情怀,特别是以雪写月的一段文字,大处着笔,光华灿烂,自成佳景,从中让我们窥视到一个与人世决绝超然物化,在营构的个人生活一片乐土中追求闲恬自适的隐者雅士的心灵世界,如月之晶莹,如月之明净,如月之高华,如月之空灵。张岱笔下不乏这些品茶、合乐、弄花、养鸟、金石雕刻癖好至深之士,这些对繁华的世俗生活有着挚爱之情,对人生多方面价值有所体认,散布着个性自由光彩的芸芸众生,自是张岱笔下“独抒性灵”的产物。

(写于1997年中秋)

编辑制作团队

主编:正道语文微信编辑部

本期责编: 何 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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